致力变革:与 iZotope 联合创始人 Mark Ethier 关于 AI 的对话

本文是对马克·埃蒂尔(Mark Ethier)的一次访谈,他现任伯克利音乐学院新兴艺术技术实验室(Berklee Emerging Artistic Technology Lab,BEATL)执行主任。在音乐技术行业,马克还以iZotope联合创始人兼前首席执行官的身份广为人知。自麻省理工学院时期起,他便开始接触机器学习,而这些技术后来也被应用到了iZotope的众多产品之中。

图 1:MarkEthier。(来源:伯克利音乐学院)

自创办以来,伯克利音乐学院始终站在音乐技术变革的最前沿。从这里走出的毕业生,不仅有格莱美获奖艺术家,也有在音乐及音乐之外的众多领域深耕的教育工作者、和产品开发者。如今,学院吸纳像马克这样背景的人才,协助设计围绕人工智能的课程体系,同样是这所学院践行其办学理念的又一例证。几年前我们与马克有过一次访谈。

图 2:BEATL的简介。BEATL设在伯克利音乐学院,是艺术家优先(artist-first)的创意中心,着力研究下一代创作者工具、AI与机器学习、沉浸式与交互式体验的设计,以及适用于音乐创作的新型音频接口。(来源:KVR Audio)

再次与马克对谈的契机,是伯克利音乐学院宣布了即将举办的AI与音乐峰会(AI and Music Summit,AIM),定于6月3日至5日在波士顿举行。虽然由Jordan Rudess和LRain联袂出演的配套音乐会可能还有余票,但峰会本身的门票已经售罄,这也再次印证了AI正对音乐创作的方方面面产生深刻影响。

本次访谈探讨了人工智能正如何重塑音乐教育:从学生尝试生成式编程工具,到辅助AI技术(assistive AI)帮助残障艺术家重获创作能力。马克着重强调了人类表演与艺术沟通的重要性。他将伯克利AI峰会描述为一次多方对话的尝试,旨在让音乐家、教育工作者、开发者、律师和共聚一堂,从而使艺术家在塑造音乐AI的未来时拥有更强有力的话语权。

AI的发展是否存在类似摩尔定律的规律?因为它的进步速度似乎是指数级的。

马克:我得承认,顺着这个问题我做了一番小研究。回顾摩尔定律,它说的是计算能力每两年翻一番,同时成本减半。如今,这个周期实际上已经延长到了三年左右,因为我们已经达到了一个阶段,物理层面的让我们难以维持原有的发展轨迹。而我发现的是,目前AI能力迭代的速度大约每三个半月就会翻一番。

图 3:一张微处理器晶体管数量的半对数图(semi-log plot),显示其数量大约每两年翻一番。(来源:Our World in Data)

马克:这么说吧,这相当于每年都能提升整整一个数量级。一方面,算力本身在增长,可用的计算资源越来越充裕;另一方面,算的效率也在不断提高,有时甚至是AI自己在优化自身效率,这想想仍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再加上数据规模的扩张,无论是真实数据还是合成数据(synthetic data)都在急剧扩容,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,才造就了这样的局面。

KVR:投资者正在向AI初创公司大笔注资。我在想,这是否存在泡沫。你认为这会对音乐行业产生什么影响吗?

马克:我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,严格来讲,我们确实身处泡沫之中。当下有大批玩家在争夺同一个市场,采取的都是“赢家通吃(winner takes all)”的策略。最终你会看到十几家公司投入海量资源去追逐同一个目标,而它们心里都清楚,这其中有十之不会成。不过,以往出现这种情况时,往往会留下一些基础设施,人们日后仍能从中发掘出价值。

聊起互联网泡沫(dot-com bubble),我倒想起一件趣事儿。那时我还在麻省理工读本科,市面上有一种服务,能以商店的原价在一小时内把任何东西送到你手上。你稍微一想就会觉得,“这怎么可能呢?”结果确实不可能:那不过是被夸大的服务,昙花一现。至于音乐行业本身是否存在泡沫,我不敢肯定;但在音乐技术的某些细分领域里,泡沫是确实存在的。

KVR:我觉得音乐产品行业里的很多情况肯定也与此相关——我指的是硬件这块。疫情期间线上零售商增长迅猛,后来人们能出门了,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窝在家里玩音乐了。

马克:没错。我听到过一个很形象的描述:在硬件和软件领域,这几乎是一个双重困境。当初有一大群人全身心扑在爱好上,如今他们回归日常工作,就把手里的硬件或软件一股脑挂上eBay转手。于是这些公司现在正和自己两年前卖出的设备同台竞争。这确实很残酷。

KVR:就你目前的研究而言,最令你惊讶的发现是什么?最令你感到不安的又是什么?

马克:最令我惊讶的是这场变革的速度与广度。回顾过去,当DAW变得触手可及时,曾掀起一场创作,那算是音乐普及化进程中的一大转折。后来Napster和LimeWire的出现又催化了后续变革,催生了苹果全新的音乐商业模式以及Spotify,彻底重塑了音乐经济的运作方式。而眼下,这两波浪潮似乎正在同时发生,只不过时间尺度从“年”压缩到了“月”。哪怕就在一年前,我还会说“哦,但它还做不到这个”,可事实已经无数次证明我错了。

图 4:iZotope Ozone。(来源:KVR Audio)

我想先把生成式AI(无论基于授权素材还是抓取数据训练)与辅助型AI(Assistive AI)之间的区别厘清。早在十多年前,iZotope就在使用辅助型AI了,比如RX这款产品,除了其他能,它还能消除“麦克风摩擦声(mic rustle)”——也就是领夹式麦克风刮擦衣服时发出的那种声响。那确实是AI,但并不可怕。

我们原本就已经有了相当出色的虚拟乐器,而现在有些生成式工具可以直接用生成式AI来渲染虚拟乐器音色。这,不过是对一个早已被改写的工作流程进一步加以增强。

KVR:你觉得AI对目前在校的伯克利学生已经产生了什么影响?你有没有看到新生入学时水平已经高到可以教课了?

马克:伯克利音乐学院是个非常多元的地方。有些学生非常沉迷于生成式AI,有时我不得不提醒他们:“等一下,先别急。你知道这背后的模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吗?你拥有生成内容的版权吗?这些内容真的受版权保护吗?”而另一些学生来伯克利,纯粹是因为热爱吉他或爵士乐,他们其实还从未以这种方式深入接触过技术。

今年我们就有大四学生即将毕业,而他们入学那会儿,生成式音乐还根本不成气候。与此同时,我也跟几位高中音乐老师聊过,他们开始在课堂上引入一些生成式音乐工具,因为如果不借助这些,学生们根本接触不到音乐创作。未来,或许会有更多已经把这类工具融入创作流程的新生走进伯克利,但我仍然觉得,这一切都还在非常非常初级的阶段。

KVR:这一切的价值,究竟在于让音乐家为作品锦上添花,还是在于打造工具来让音乐更出色、更具个性?

马克:在这方面,我们还处在非常初级的摸索阶段。比如Dream Theater乐队的Jordan Rudess,他一直在与麻省理工学院合作,训练一套属于自己的个人模型,能在舞台上与他实时即兴合奏。这是锦上添花,而非取而代之。

伯克利音乐学院最近刚刚举办了一场名为ABLE Assembly的会议,会上就有这样的例子:人们正利用生成式AI来重获失去的音乐创作能力。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声音,他们其实可以用自己以往录制的嗓音来训练这些模型,依然能够调整音色特质与情感表达。我想超越那种输入几个词就能生成一首歌的工具阶段,我认为那只是一种新奇玩意儿。

KVR:到了某个阶段,人们总归还是想看到有人亲自演奏那些编曲。要是你拥有快速学会一首歌或一整组曲目、并且始终稳定发挥的能力……说不定受过伯克利训练的音乐家反而会更吃香?

马克:机器可以比人类跑得更快,但我们依然会涌向田径赛场,去看谁能在百米赛道上跑得最快。而音乐和表演远比这深刻得多。即便你能让机器输出一段音频,也不代表那就是真正的人类交流。

KVR:我们聊聊伯克利的AI峰会吧。是6月3日至5日在波士顿举行吗?

马克:对,峰会定在6月3日至5日,随后6日和7日还有一场由Music Hackspace承办的黑客马拉松。目前峰会门票已经售罄,不过配套举行的音乐会可能还有余票,届时Jordan Rudess和LRain会登台演出。

KVR:关于这次峰会,你最希望人们在会前了解些什么?同时,你又最希望与会者在会后带走什么?

马克:在围绕音乐与AI的公共讨论中,我们发现一个明显的空白——艺术家的视角常常缺席。而这次峰会正是一个契机,让音乐家、教育工作者、开发者、律师和伦理学家齐聚一堂。届时,不仅有对AI融入持强烈怀疑甚至反对态度的人,也有将AI整合作为核心商业模式的企业。

我们希望艺术家和教育工作者能带着一种掌控感离开。眼下很多地方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,仿佛“这一切都在发生,我们根本无力阻挡”。我们想让大家看到,我们完全可以主动走向这些公司和研究者,在这场对话中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
KVR:伯克利音乐学院向来乐于拥抱变化……

马克:没错。音乐技术界有多少人是伯克利音乐学院出身,说出来都让人吃惊。再说个趣事,关于生成式编程最近在伯克利音乐学院悄然兴起的经历。上学期有门讲商业计划撰写的课,授课老师决定带学生试试,用代理式编码工具(agentic coding tools)到底能不能搭出一款产品。结果学期结束时,那些从零开始、完全不会写代码的学生,已经做出了四五个能齐全的应用。这彻底改写了人们对“伯克利学生出去能干成什么”的原有估量。

另外,再次感谢你给了我这次机会,让我能聊聊AIMS活动。我们的横幅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准备好。

图 5:1980年代,Did Mash在伯克利音乐学院讲授音乐软件课程。Did Mash是音乐人兼教育工作者,曾任伯克利音乐学院高级副校长(Senior Vice President)。(来源:KVRAudio)

KVR:其实你可以直接用生成式AI做一张图……

马克:(笑)我知道!不过有趣的是,他们发给我的第一稿就是AI生成的,结果它愣是编出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网址,而且尺寸也完全不对。

KVR:确实得多留个心眼。并不是说生成式AI能帮你包办一切。

马克:一点没错。我觉得这也给整个事儿提了个醒。我们其实还没怎么聊到音乐教育这块,现在我们也得教育大家去了解语言模型,因为学生们已经在课堂上使用它们了,却可能没意识到这些模型内嵌着怎样的偏见。同样的问题会一再浮现:它们是怎么训练出来的?你能接受吗?你拥有生成内容的版权吗?你怎么使用它?它是否符合课程规定,或者符合伯克利作为一所院校的政策规范……

KVR:AI有时候会曲意逢迎……

KVR你是说它像个“马屁精”?对,一点没错。如果产品是免费的,那你就是产品,对吧?大家在使用时心里得有数:它不收你的钱,却在拿走你的全部数据。你应该多想想,“我是不是在被推销东西?是不是在被投放广告?还是在被某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影响着?”你知道,这些可能都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。

KVR:你刚才谈到了知识产权方面的一些重要问题,毕竟相关律规变化太快了。人们必须分清什么受版权保护,什么不受保护。换句话说,用户这些数据是从哪儿来的?

马克:正是如此。还有一件事,我觉得你会很感兴趣:生成式编码(generative coding)在伯克利音乐学院一门音乐商业课Music Business,该课程在前文有提及)上悄然出现的故事。一位老师让全班学生用这些代理式编码(agentic coding)或vibe coding工具,为音乐行业的某个服务或产品制定商业计划,并试着把它真正做出来。到了学期末,我坐下来观看了四五个能完备的应用演示,而做出它们的学生在学期初还完全没有任何编程经验。

身为音乐人,你会开始意识到:“好,我现在有了一种新能力,不用依赖别人也能把东西做出来。”但少了合作者和其他方面的配合,也是有弊端的。我觉得这还不算万无一失,因为你总会遇到这样的情况——碰上一个bug,AI完全束手无策,而你自己又不懂代码,没进去深入排查并亲手修复。

但这种转变确实是实实在在的。我能从这些音乐人身上看到,他们以前总觉得“我有个想,得先找个联合创始人才能起步”,而现在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搭出原型、投入市场、摸清产品真正的方向。等到再去寻找联合创始人或技术合伙人时,他们心里已经有数了:我知道自己需要懂行的人,因为在这条路上该验证的都已经验证过了。这彻底改写了伯克利学生踏入社会后能做成什么的预期,实在是令人惊叹。

KVR:关于这次活动,还有什么细节可以分享吗?

马克:学生和教职员工有专门的优惠票价,另外如果你是某些专业组织的成员也能享受。AES(Audio Engineering Society,音频工程师协会)和MIDI协会就是两个例子,我们还在陆续加入其他机构。我们希望确保这次活动能有广泛的代表性。

KVR:你预计会有海外观众吗?现在出门旅行挺不容易的,不过……?

马克: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办,所以会更以美国本土为主,但演讲嘉宾确实有不少是从世界各地来的,而且也有观众专门为了他们远道而来。


本文出自《midin月刊》2026年07月第24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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